我手机里还能找到几张奶奶的照片。
说得更准一点:那还是因为照片里有我儿子。
但最该在的那一张,我找了很久,没找到。
那是在兰州一家酒楼拍的。2018 年,我妻子带我三岁的孩子去我兰州的家,和奶奶一起吃了顿饭——那次我因为工作没回去。照片里,奶奶坐在她重孙旁边,穿一身红,老态龙钟,头发全白了。
我只剩一个印象:她坐在那儿,看着他。
她认识他。虽然只见过两三次,但她知道那是我的儿子。
而我儿子,那时还不太懂“太奶奶”是什么意思,他只知道该叫她“太太”——我们那儿管曾祖母叫太太。
没有我在中间,没有中间连接的两代人,他们之间隔的东西太多了。
那次之后,我又只见过她两三次。2022 年 12 月,她走了。
一、她叫“上海老鸭子”
奶奶本名王菊春,上海人,年轻时跟着爷爷支援大西北,举家搬到了兰州——那时候我爸已经七八岁了,所以他到现在还能说一口纯正的上海话。
爷爷在兰州的国营药铺里给人抓药,算个大夫,但没有证——那个年代的人,都这样。奶奶在国营大菜市卖菜,是那种“有岗位”的职工。
她一辈子乡音不改。在兰州过了大半辈子,说的还是上海话。也因为这个,她在菜市场里有个外号,叫“上海老鸭子”。
这外号是长辈们后来告诉我的,说她应该不在意。我没见过她卖菜——等我记事,她已经退休了。等我再大一些,他们住过的老房子拆了重建,我回去几次,单元门都记不清楚。
二、我叫她“阿布”
我从小没管她叫过奶奶,我叫她“阿布”。
小时候我不懂这是什么意思,也没人解释,我就那么喊着,喊了整个童年。长大才知道,我从小喊的那个“阿布”,是上海话里的“阿婆”。
那门语言,在我们家是一站一站断掉的。爷爷奶奶说到老;我爸迁过去的时候已经大了,说得纯正;我二叔小叔好像也能讲,但我印象里他们更多讲兰州话;到我,不会了——我会说普通话、兰州话、甚至英语俄语,但上海话听不全懂;我儿子,更不会。
上海话断在我这一代。但它没有走干净。它变成一个称呼,藏在我嘴里,活到了今天,直到现在跟父母偶尔提起,我还是习惯性地叫她“阿布”。
最近这十来年,我跟她的联系基本是过年时候的视频。一年一次,手机两边都是一大家子人,也聊不了什么——我说的她听不清,她讲的我听不懂。她耳背,上海话也含糊了,跟她说话得有人在中间翻译。
现在想,那些视频的意义根本不在说了什么。
我是个制作回忆录的人。这些字,原本是要写进她小传里的;现在先写在这里。
三、桌上的菜
她在我的记忆里留下两道菜。
一道白斩鸡。小时候在兰州,本地人吃面食、牛羊肉,我爱吃肉,家里也很少做鸡,只有阿布那里会吃到带着血丝的白斩鸡。我特意问过,这是上海人爱吃的。所以我对上海的第一印象,是那里的人爱吃寡淡的鸡。
另一道是肉饼子炖蛋。肉馅调味打入鸡蛋,不是炖而是蒸好后淋上香油,咸香下饭。她每次端上来都要宣布:你爱吃的“肉饼子炖蛋,宁波老家菜”。因为这句话,我从小就知道有个叫宁波的地方,是我的老家。
后来我出差去过宁波,在那里,我没有找到一丝一毫老家的线索,甚至没有吃到“肉饼子炖蛋”。
她走了以后,这道菜没有断——我妈知道我爱吃,也就会做了,做的一样好吃,一直吃到现在。我儿子也爱吃。但是很不同:对我来说,这道菜是一个关于来处的烙印;对我儿子来说,只是他奶奶做的各种好吃的当中的一道菜而已。
四、她对我客气了很多年
1999 年我离家去俄罗斯读书,2004 年回国。回来以后没在兰州多待——大连、北京,一路安家到了深圳。
从那以后,每次回去我都会去看看她。但从那时候起,阿布看到我就变得很客气了。
她每次都会谢谢我去看她。
我不太好受,因为不是小时候那个样子了。我也明白,我已经是大人了。
其实我和阿布之间也没有什么话题,每次去,关心一下身体,陪她待一会儿,也就走了。
我的生活都定在深圳了,父母也在深圳,他们随自己高兴,兰州、深圳来回飞。所以我不大可能频繁去看阿布。我知道,真的是看一眼少一眼。
2021 年 3 月,公司有个项目去兰州出差,我当仁不让接了。办完正事,晚上八九点,我打电话问我爸:这几天是谁陪着阿布?我爸他们兄弟三人,一年每人管几个月,轮着来。那阵子是二叔陪伴。我爸说在的,老人不会在外面,你去吧。
我买了点心,问清了单元确切位置,去敲了门,在门口喊阿布,喊二叔。
二叔开门时非常惊讶。屋里,他和二妈正陪着阿布打麻将——只有三个人打,她一辈子喜欢打麻将,但她已经上不了真正的牌局了,其实就是二叔二妈在陪她玩,陪她开心。
点心她不一定能吃——她晚年胆不好,挂过很久的引流管。阿布看到我又惊讶又高兴,还不忘谢谢我买的点心,问我在深圳好不好,老婆孩子好不好。而我,突然发现阿布很老了,老得已经有点模糊。
走到门外的时候,我眼里有泪。不是预感,是我知道自己不可能频繁的回来——看一眼,少一眼。
果然,那是最后一次。
也幸亏有那一次。她走的时候,我没有特别的遗憾。
五、她以为没人知道的事
家里最难的那几年,阿布要养三个孩子。钱不够的时候,她去卖过血。卖过多少次,没有人知道。
她以为没有人知道。
其实我爸知道,只是不说。后来有一年,一家人聚在一起吃饭,我妈心直口快,把这件事说了出来——当着她的面。
她听到后慌了,嚎啕大哭。
我不知道那天桌上还有谁,也不知道她哭了多久。我只知道,一个我印象里开朗、硬气、从不叫苦的老太太,在听到自己那件“没人知道的事”被人说破的时候,哭成了那样。
那些年生活给她的为难和委屈,大概都在那场哭里。
这件事我没有亲历。我是很多年以后才听我妈说的。那会儿我还是个少年,听完很久没说话——以前我只在小说里、电影里见过“卖血养家”这四个字,没想到我自己的奶奶,就做过这样的选择。
我们这一代人衣食无忧,没有走到过那种绝境,也很难想象一个人被逼到那一步的时候,心里在想什么。
我只知道,她后来一辈子没提过这件事。
六、八千块钱
还有一件事,她也没提过。
1999 年我出国,家里基本是掏空家底的状态。我爸做了完整的计划:这五年的钱怎么花,才够我把学上完。那几年,我爸的全部收入都供了我,他们俩的生活靠我妈的工资维持。
但启动的钱还是不够。
我爸后来告诉我:爷爷奶奶借了 8000 块给他,送我出国。
在我的理解里,那是他们的棺材本——他们最后的储蓄。99 年,这不是一笔小钱。
一个卖过血的人,攒下的最后一点钱,又借了出去。
阿布一辈子没提过这件事。钱后来还了,我爸说的,什么时候还的我不知道——99 年的 8000 块和现在的 8000 块,也不是一个概念了。
我只是一直记着这件事。
我结婚那年,回兰州摆酒。阿布坐在席间,一头白发,收拾得很精神——里面穿红,外面穿蓝。那天我很乱,到处招呼人,没顾上她。是后来有长辈提了一嘴:你阿布今天特意穿了红的。
所以她对长大的我客客气气,似乎也没说过什么特别的体贴话。
但那天,她把红穿在了里面。
七、2022 年 12 月
她走在 2022 年 12 月,疫情最乱的那个月。兰州来的消息说,人挺不住了——八十多岁,一天晚上走的,当时身边是我小叔陪着她。
那年冬天,很多老人都没挺过去……
因为疫情和工作,我没法回去。是我爸一个人赶回去的,回去之后全家族都发烧了,后事就是在那种情况下办完的。
我到最后也没有回去。
知道消息的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躲进厕所哭。我儿子推门进来。他那年八岁,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人,就站在旁边,一下、一下,轻轻地拍我的背。
我很惊讶。在那之前,我从没见过他这一面。
八、什么都留不下
阿布走后,东西没有留下多少。
我们家不是富有的家庭,没有什么重要的财富留存。爷爷零几年就走了,她一个人——当然不是一个人,是在我爸三兄弟的陪伴下——又过了十几年才离去。
留下来的,是我的记忆,和零零散散的照片。
家里的相册里有阿布和爷爷的样子。我手机里还有几张她的照片——都是因为照片里有我儿子。
我儿子很好奇我为什么叫她“阿布”,他一共只见过她两三次。对他来说,那是一个太老太老的人,只能是慈祥地看着他而已。
所以他对“太太”没有明显的记忆。
她认识他。他不记得她。
记忆这个东西,半衰期只有一代。到第四代,真的是什么都留不下。
你家是不是也有这样一位只在亲人口中提到、但痕迹已渐渐消逝的老人?
她的名字、她做过的那些事、她那口别人已经听不懂的方言,都还在。只是还没有人认真问过。
九、所以,我先写她
阿布走了以后,我给自己定了一件事:给阿布写一本小传。
她八十多年,大半在兰州,说了大半辈子别人听不懂的话——背井离乡来到黄土高原,从最难的年月里养大三个孩子,借出积蓄送大孙子出国,喝到了孙辈们的喜酒,几个重孙绕膝,算是四世同堂——但她的重孙们,对她的记忆,也许只是一个说着难懂的话,需要大声喊着聊天的老人。
哪怕只有几千字,也要有人替她写一次。
我提议过给我爸也做一本——他是这个家的记忆保管人,阿布和爷爷的很多故事就是他讲给我听的,但我爸拒绝了。所以我先做阿布的。
后来我把这件事做成了我的工作:上门访谈、录音、整理、写、校,给普通人写他们的父母和祖辈。不是因为我觉得这生意好,是因为那个晚上,我八岁的儿子不知该说什么,只会拍着我的背的时候,我想明白了一件事——
话传不下去的东西,要趁人还在的时候问出来。人不在了,就只剩一道菜、一个称呼、几张照片,和一个孩子没有印象的影子。
那天晚上我很伤心。但我儿子轻轻地拍我,是真实的慰藉。
也许有一天,阿布的人生和故事,也会带给他思考与力量。
我能给他留下的,最好不是我的转述。是一本能翻开的、写着我阿布、他“太太”一生的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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