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就想过,为我的那段时光留下一点念想。但是从没落笔,只因回忆总是会缠绕在某一个片断——就像深圳的车流,总是会因为一个小小的事故阻塞。
我惨绿的十九岁,在俄国的白雪覆盖下,静静褪色……抬起头才发现,现在依然发青的,只剩下通宵熬夜后的眼眶。
我该从哪里说起?
1999 年,世纪之年,所有人都在静待着新千年的到来。浑浑噩噩的出国路,直到坐上飞往莫斯科的飞机,才稍微清醒。记得的,是所有人的泪水、叮嘱、还有鼓励。十几个背着大包、拉着大旅行箱的孩子,一步三回头地走了,安检门前留下了一大群流着泪的妈,猛抽烟的爸……我好像没有回头,因为我知道,老妈的泪,早已到了眼眶。
妈、爸,儿子走了……
奔萨
多年后的今天,我把她视做一个家,甚至半个故乡。初到那里时,我只有惶恐和失望:一个静静的城市,带着一些陈旧、一些朴拙、还有一堆绿色;伏尔加轿车,俄式庭院,还有宏伟但老旧的楼房;没见到豪华的大厦,和如水的车流,屹立着的,是广场上列宁同志的塑像,还有金顶教堂的钟塔。
来到这里一个月后,我来到广场,手提啤酒,与列宁对饮。我们达成了一个约定——我负责坚持下去,虽然我不会坐公车,不会买菜,甚至不会问路,出门担心走丢,回家担心受老生的欺侮;他负责继续屹立,虽然那里的共产主义,已是镜花水月,但他曾经缔造了一次辉煌的共和!
在我的共和到来之前,我会坚持下去!
陌生的城市仅仅带来失望,我的同胞,使我的心寒若冰霜……十二月,为数不多的朋友都回国过年了,我留在那里。他们也许有很好的理由,我坚持,就为一点志气:三个月就坚持不住了回家?!列宁同志还在雪中屹立!
三个月可不可以老三岁?九月离家的我也许未满十九岁,十二月时,我已经老气横秋。
永远忘不掉那个十九岁的生日。那一天人们迎接新年、新世纪、新千年,我却迎来了一场大雪……
一个人走在市中心,看着俄式的喜气洋洋。有热心的老妈妈走过来:“孩子,这里是俄罗斯,冬天里你应该有一顶帽子。”然后帮我拉紧围巾。
我在大雪里漫无目的地走,偶尔踩乱别人留下的、整齐的脚印。俄罗斯小孩扣子上绑着气球,好奇地打量我——一个不戴帽子走在雪中的中国人。
看到一个拉手风琴的老人,我停下来,坐在他的旁边,在零下十度的寒风中,陪他一起演奏忧伤……寒风把我的衣服吹透了,冷得坐不住,站起来才发现,双肩已经积满了雪。给老人留下一点钱,和一句生涩的“新年快乐”。握手时分明看到,他的眼中有泪光闪过。
“同是天涯沦落”,俄语怎么说?
我的 1999 过去了,记得的只有一场场的大雪,有的下在街上,有的下在心里。那一年,我做了很多,错了很多,懂了很多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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